原文書名:Technofeudalism: What Killed Capitalism
作者:Yanis Varoufakis(雅尼斯·瓦魯法克斯)
瓦魯法克斯的核心主張可以濃縮為一句話:資本主義已死,殺死它的正是資本本身的一種新型態變種,即「雲端資本」(Cloud Capital)。這種雲端資本催生了一套全新的社會經濟體制,作者稱之為「科技封建主義」(Technofeudalism)。在這套體制下,資本主義賴以存續的兩大支柱——市場與利潤——正在被雲端領地(cloud fiefs)與雲端租金(cloud rent)取代。全書以書信體寫給作者已故的父親,回答其父親在一九九三年提出的一個先見之明的問題:「既然現在的電腦可以互通訊息,這種網路是否會使資本主義變得更加不可撼動?還是終將暴露資本主義的致命弱點?」
全書的理論基礎建立在作者童年時從父親那裡學到的「事物的雙重性」概念之上。正如光同時具有波和粒子兩種性質,瓦魯法克斯認為資本主義的核心範疇——價值、勞動、資本、貨幣——也都具有雙重性。價值既有體驗價值(不可量化的主觀感受),也有交換價值(可以在市場上以貨幣衡量的量化價值)。勞動既有體驗式勞動(為產品注入價值的不可量化人力投入),也有商品勞動(勞工以工資出售的時間與技能)。最關鍵的是,資本既是生產出來的商品生產工具(機器、工廠等物質資本),也是一種使擁有者能夠榨取他人的社會關係。正是這些雙重性之間的張力,驅動了資本主義的動態演化。
作者接著梳理了資本主義的歷史蛻變。電磁學革命催生了企業巨頭與金融巨頭。二戰的戰時經濟孕育了「技術官僚」(technostructure),即政府與企業界事實上的結合體。戰後德雷柏式廣告業創造了「注意力市場」,將消費者的注意力轉化為商品。一九四四年建立的布列敦森林體系以美元兌黃金的固定匯率為基礎,確立了美國主導的全球金融秩序。然後是一九七一年的尼克森震撼:美元與黃金脫鉤,美國的貿易赤字不再需要黃金支撐,美元變成了一種由霸權國家發出的借據。由此誕生了作者所稱的「全球米諾陶」(Global Minotaur):美國的貿易赤字像克里特島的米諾陶一樣吸收全球資本作為「祭品」,亞洲和歐洲的盈餘國家將利潤投資於華爾街,換取美國維持對其產品的需求。這套機制一直運轉到二零零八年華爾街崩盤。
這是全書論證的核心轉折。瓦魯法克斯區分了兩個階段的網際網路。第一階段是非商業性、去中心化的網路,其開放協定(TCP/IP、HTTP等)構成了一種數位公共資源,任何人可以免費使用。然而,隨著一場「新圈地運動」的展開,這些公共資源被私有化了:我們的數位身分、社交圖譜、消費偏好、瀏覽軌跡,全部被少數幾家公司據為己有。
從這片被圈占的數位公共資源中,誕生了一種全新型態的資本——雲端資本。雲端資本與傳統資本的根本差別在於其目的:傳統資本是「生產出來的商品生產工具」,其目的是生產商品以在市場上出售獲利;雲端資本則是「生產出來的行為改變工具」,其目的是改變我們的行為、掌控我們的注意力。作者以Alexa為例說明這種差異:Alexa不是一件商品(亞馬遜幾乎以成本價或虧損出售它),而是一種行為改變裝置。Alexa訓練我們使用它,我們的使用又訓練了Alexa更好地訓練我們,形成一種「無限後退」(infinite regress)的循環。搜尋引擎、社群媒體、數位個人助理,這些東西都不是為了出售獲利而生產的商品,而是為了抓住和改變我們注意力的雲端資本。
雲端資本背後有三大技術突破作為支撐:能夠自我調整目標的機器學習演算法、模仿人腦分層結構的類神經網路硬體,以及能以極快速度評估並改進自身表現的強化學習。這三者的結合使雲端資本具備了傳統資本完全沒有的能力:自動、持續、大規模地改變數十億人的行為。
這種新型資本創造了一套全新的階級結構。雲端無產者(Cloud Proles)是在演算法監控下工作的勞工,例如亞馬遜倉庫工人和Uber司機,他們的勞動節奏、績效考核乃至解雇全由演算法決定。雲端佃農(Cloud Serfs)則是我們所有人:每當我們在社群媒體上發文、在搜尋引擎上搜尋、對Alexa說話,我們都在無償為雲端資本的再生產貢獻內容、數據和注意力,而這正是封建佃農為領主耕種土地的數位版本。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是雲端資本家(Cloud Capitalists):貝佐斯、祖克柏、布林、佩奇等擁有雲端資本的新統治階級。
最重要的結構性轉變是市場被雲端領地取代。亞馬遜網站不是一個市場——在真正的市場中,買家和賣家可以自發且自由地相會;在亞馬遜上,演算法控制每個人看到的內容,買賣雙方都失去了市場中的選擇權。傳統資本家若想接觸消費者,必須進入這些雲端領地,向雲端資本家繳納租金,從而淪為 「附庸資本家」(vassal capitalists)。
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機是整個論證中的關鍵轉折點。危機之後,各國央行大量印鈔挽救金融體系——作者將此稱為「為金融業者施行社會主義」——同時對大眾實施撙節政策。這種組合產生了一個弔詭的結果:利率降至零甚至為負,傳統企業拒絕投資於實體經濟,因為沒有足夠的消費需求來支撐新的投資回報。這些企業轉而用幾乎免費的資金回購自家股票,推高股價,產生了「一切皆漲」(Everything Rally)的奇觀:所有金融資產價格上漲,與實體經濟完全脫鉤。
作者以二零二零年八月十二日倫敦的事件為例說明這種脫鉤的荒謬程度:當天英國國家統計局宣布GDP暴跌百分之二十點四,股市卻上漲了百分之二點三。資本主義的萬有引力定律(經濟衰退應導致股價下跌)已經失效。
在這樣的環境中,雲端資本家獲得了獨特的優勢。央行的資金洪流直接流向他們,他們不需要利潤來維持運作,只需要市場主導地位。高盛的「未獲利科技股指數」顯示,虧損公司的股價在二零一七至二零二零年間暴漲了百分之五百。亞馬遜二零二零年在歐洲的銷售額達四百四十億歐元,繳稅為零。雲端資本家的商業模式不是賺取利潤,而是利用幾乎免費的資金建立雲端領地,然後從雲端領地中榨取租金。
與此同時,金融界出現了新的巨頭。私募股權業通過「股息資本重組」等手法掠奪傳統企業。更值得注意的是所謂的「三巨頭」——貝萊德(BlackRock)、先鋒(Vanguard)、道富(State Street)——它們管理的資產合計超過二十二兆美元,是美國近百分之九十上市公司的最大股東,形成了一種前所未見的集體壟斷。
這一章是全書論證的收束。瓦魯法克斯首先釐清了租金與利潤的本質差異。就數字而言兩者沒有差別,都是支付成本後剩下的錢。差別在於來源:利潤來自創新和競爭,容易因市場競爭而降低(Sony發明Walkman獲得豐厚利潤,後來模仿者競爭使利潤越來越少,蘋果推出iPod後Sony基本退出市場);租金來自對稀缺資源的壟斷,不受競爭影響甚至反受其益(某人擁有一棟大樓,周圍鄰居越是積極投資使社區仕紳化,他的租金收入就越高,他真的是在睡夢中也變得更富有)。
資本主義的歷史性勝利就建立在利潤壓倒租金之上。但雲端資本家的出現逆轉了這個歷史性趨勢。蘋果商店是作者分析雲端租金運作機制的核心案例:賈伯斯邀請第三方開發者使用免費的蘋果軟體製作應用程式,經由蘋果商店銷售。這一舉創造了一支無薪勞動者和附庸資本家大軍,他們必須將所有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當作租金付給蘋果。Google以安卓系統複製了類似模式。亞馬遜則將雲端租金從數位世界擴展到實體商品。Uber、DoorDash等平台從不穩定無產階級的收入中抽成。
作者特別強調,不能將這種現象稱為「超級資本主義」或「食租資本主義」。雲端資本家不生產商品賺利潤,他們的搜尋引擎、Alexa、社群媒體都不是商品。TikTok搶走Facebook用戶不是因為價格更低或品質更好,而是創造了一個新的雲端領地讓佃農遷移過去,這是領地之間的競爭而非市場競爭。從封建主義到資本主義的巨變是以利潤取代租金為基礎,如今我們已進入一種由租金而非利潤驅動的體制,因此需要一個全新的名詞來描述。
作者以馬斯克收購推特為例說明科技封建主義的邏輯。馬斯克雖是世界首富,但缺少利用雲端資本榨取租金的門戶。推特是他通往「萬能應用程式」(everything app)的門戶,目標是成為雲端資本家階級的一員。這不是一個有錢屁孩買玩具,而是一種科技封建主義的階級晉升邏輯。
關於大通膨,作者認為其科技封建基礎在於:租金的驚人復興導致更深的經濟停滯(租金被轉化為豪宅、遊艇、藝術品等財產囤積起來,拒絕再次流通),供應鏈中斷加上央行資金導致物價飆漲。更重要的是,大通膨矛盾地加速了權力從地上資本流向雲端資本。德國汽車業被迫轉向電動車,但電動車的價值主要來自軟體和數據(雲端資本),而非精密的內燃機(傳統資本),德國因專注於製造業而在雲端資本競賽中遠遠落後。綠色能源是去中心化、AI驅動的雲端資本密集型產業,與高度集中的化石燃料業形成鮮明對比。
作者駁斥了「科技封建泡沫已經破滅」的觀點,提出三個理由:第一,央行資金促成的雲端資本已超過臨界規模,正如鐵路泡沫破滅後鐵路仍在、網路泡沫破滅後光纖電纜和伺服器仍在;第二,央行無法完全停止印鈔,否則金融體系會崩潰(英國央行在二零二二年宣布結束印鈔後不久便被迫食言,額外挹注六百五十億英鎊);第三,雲端資本已根深柢固,不再完全依賴央行資金,世界對再生能源和自動駕駛汽車的需求正在不斷擴大其影響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