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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达欲消失的一年

XPTY
2025年09月07日 20:49

编者荐语:

“说要死的必然,说富贵的许谎。但说谎的得好报,说必然的遭打。你…”

“我愿意既不说谎,也不遭打。那么,老师,我得怎么说呢?”
“那么,你得说:‘啊呀!这孩子呵!您瞧!那么……。阿唷!哈哈!Hehe!he,hehehehe!”
- 魯迅 《野草·立论》

Thanks ChatGPT for the picture

在表达欲消失的这一年里,我尝试只观察,只记录,不发表,却意外获得了一种新的自由感。其中最深的体会是,人不仅有被看见的需求,更有不被看见的需求


近一年没有在公众号上发过任何文章,也没有进入过后台。前几天点进去,还有人在阅读和留言,我甚为感动。只可惜私信只能保留三十天,我只知数量却看不到内容,无法回复深感抱歉。

一年中也有熟悉的朋友直接发微信问,你咋不写了,是出啥事了吗?其实也没啥大事,暂停在公众号上发文章,是多重原因综合作用的结果,核心是表达欲的消失

表达欲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却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记得多年前在上海桂林公园看一个美术老师教学生画画,主要方法就是先示范,然后在孩子们写生过程中不断纠正其拿笔姿势,落笔方法,构图技巧,最后再把所有成果放在一起比较谁画的好。在那个过程中,我看到了自己曾经学画的缩影。我们学了太多的技巧,却对画画这件事本身逐渐失去了热爱,同时失去的,是通过图画表达感情的欲望。写作也是一样,在诸多的技巧加持和主题限定下,输出文字不可避免地变成一种苦役和负担

闭麦一年直接的导火索是被举报的经历。有篇文章我本意只是想谈谈各国地图的不同之处以及背后的思维模式,正惊讶于竟有两万多人看时就收到了举报,言语之恶劣令人极度不适。我的天性总是不愿与人冲突的,所以为了避免再发生这种情况,我不得不在发表前一遍遍进行自我审查,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如鲠在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偶然有一次,我了解到台湾极限行为艺术家谢德庆的一个经典作品——《No Art Piece》。他在1985年至1986年间规定自己不得与艺术有任何接触:不创作、不谈论艺术、不阅读艺术相关书籍,也不参观任何美术馆或画廊,从艺术系统中彻底“隐退”。这段“什么也不做”的行动本身成为了艺术的表达。受此启发,我想着与其和审查制度纠缠,不如尝试沉默一年,看看会如何。

在导火索之外,表达欲消失的原因之一是大语言模型的快速发展。在人工智慧超能力的加持下,作者仅描述大意后依靠AI润色的成果,比自己一个一个字敲,一句一句话改的效果要好得多。快速完成任务的诱惑是如此巨大,让人变得越来越懒于思考,原始的字斟句酌的写作方式沦为非常鸡肋的活动。同时,图片和视频成为更主流的分享方式,阅读长文已然升级为更加稀缺的能力,读都读不利索,更不要说写了。时间一久,我们丧失的不仅仅是表达能力,更是写作的耐心和欲望。

另一个促使我暂停发文章的原因是对隐私的重新认知。原来很多随笔美其名曰真诚的表达,但真实感受来自生活细节的支撑,在网络如此发达的今天,把个人隐私暴露于互联网之上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更何况这些细节还联系着身边最为亲近的人,我在发表之前并未询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分享和曝光,确确实实给家人带来了尴尬和烦恼。人不应该为了所谓的自由表达去伤害他人,这是一个基本的底线。所以我也需要找到一种新的方式,去平衡隐私保护和真实表达之间的度。

萨特在谈到“他人的凝视”时说,当他者注视你时,你的主体性会突然瓦解,你不再单纯作为自由的“为己存有”(being-for-itself),而在他人的“看”中沦为一个客体(being-in-itself)。你感到自己成为了他人世界中的一个对象,那种掌控自我意识的自由被压抑,仿佛自己所有的可能性都固化为一个“事实”存在。发表文章在表达的同时也使得自己成为了被注视的对象,而且是无法匿名的被注视,因为我知道这些文字首先会沿着熟人的路径去传导。于是,为了不被注视而停止表达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表达欲消失的这一年里,我尝试只观察,只记录,不发表的模式,却意外获得了一种新的自由感。其中最深的体会是,人不仅有被看见的需求,更有不被看见的需求我们搬到一个新城市,穿最随意的衣服,留最凌乱的发型,迈着最邋遢的步子走在最繁华的街道上,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有什么不妥。我也不会遇到熟人,对今夕的变化感慨一番,这种不被他人看见的自由,是人生中非常美妙的体验。

那以后还会写吗?

在香港生活了一年,我其实对这座城市有很多观察和感触。褪去了刚到此地的滤镜,我看到了在急剧变化的时代里香港的困境和窘迫。之所以迟迟没有写,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看得还不够清,不想急着去说。这也是钱理群在采访中提到的观点,在历史大变动的时期,如果看不清,就应当保持沉默,保持耐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写当下就不得不提到历史,提历史就难免会触碰到“红线”。那不是条简单的线,而是一张无法捕捉准确边界的网,这才是真正让人无所适从的地方。

我先生曾经多次鼓励我去写,去表达,我总说我不想写,我的脑子已经被长视频短视频给腐蚀了,坏掉了,我写不出来。但其实更多的是担忧,我怕自己中断一年之后,被人看出写作水平的严重下滑,也怕又一个不小心,再被人劈头盖脸举报。后来在跟朋友的一次聊天中,我提到了写作上的困惑,我觉得自己不重要了,我写的东西也不重要了,我已经没有什么成就值得骄傲和分享的了,还能写什么呢。她安慰的话令我印象深刻。她说,一个人不需要做出什么事才有意义,每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我也在无数次尝试从优绩主义的泥淖中爬出的过程中,看清了些许自己的内心,我其实并不想变得更加优秀,我只想变得更加诚实。我想让自己成为一面镜子,把个体看到的,想到的,简单记录留存下来,让他人可以从中照见世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侧面,足够了。

那些被照见的真实,自有万钧之力……